這次的旅行，起於一個香港大學李嘉誠醫學院的交換學生計畫，於是，一名醫學院的學生離開了台灣，去到中國，然後，一腳踩進了絲路……

（精采內容搶先看！）
莫高窟
不管行程再怎麼壓縮，我還是在六月三十號連滾帶爬趕到了敦煌，為的就是在七月旺季甘肅門票漲價之前最後一天，用淡季的學生票進莫高窟。
莫高窟！每個中國人都該知道，能夠的話就去看看。西北地區許多城市都有石窟，也都有各具特色的石窟藝術，但是沒有一個石窟保存的像莫高窟這麼完整、規模如此龐大、藝術價值那麼高的。為此，一路上的景點我都特意略過了石窟，等待到了莫高窟再來一飽眼福。
二十世紀初，大約是世界上的列強開始注意到古老東方的時候。東部沿海硝煙正濃，平靜的西部大漠，開始有外國探險家的活動。他們穿越沙漠、跋涉戈壁，然後一個個帶回了讓全世界學者都為之震驚的古代文卷與精雕泥像。於是全世界迅速的知道，在那古老中國的西北部，一片荒漠之中，有個地方藏有價值無可估量的人類瑰寶。
那個地方就叫做敦煌，莫高窟。

六月底的敦煌，熟透了的夏天，陽光灑了一張金燦燦的羅網，不管是在哪裡都無所遁形。乘公交車自市區至莫高窟，沿途上戈壁蒸騰的熱氣，像是一捆加熱過的保鮮膜撲面而來。出市區後沿途所見皆是戈壁，遠處一行土色的脊梁，那是鳴沙山山麓。
靠近莫高窟，就已經可以看到一行不高的土山上，鏤刻著一扇一扇的小窗子；這是莫高窟北區。北區的石窟大多是僧人日常生活處所，俗世的莫高窟，而屬於神佛之境、真正壯闊的史詩則是開鑿在南區。
那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不為人知的美麗秘密，是廟堂裡莊嚴的史冊裡不曾記載的。中國的社會太嚴肅，文人都以立天下為己任，對這些雕刻繪畫之類的雕蟲小技是不屑一顧的，頂多只是閒暇的娛樂而已。於是，大批的藝術家淪為工匠，替達官顯要建造他們的樓閣花園。但是真正藝術家的血液還在奔騰，他們不會因此而滿足；幸好他們為藝術的熱愛找到了宣洩：出口在西，西方大漠裡的石窟。
於是，從前秦開始，一批又一批、一代又一代的工匠開始在莫高窟定居。他們是被愛好佛教的貴族們雇用來的，他們也自願將一生心血投注在一個石窟、一尊佛像上。所以一代藝術家眼花了、手顫了，下一代從他們手裡接過畫筆鑿刀，也接下了熱情與使命，接著鑿了下去。
於是，朝代換了又換，戰鼓馬蹄響了又息；帝王的宮殿在戰火中焚盡，顯貴的宅邸也毀棄成廢墟。在這裡一代又一代的藝術家拿著畫筆，在佛像間平靜的老去，一個又一個的石窟就這樣被鑿開了。
古代的人們進入繪滿千佛的石窟中，在禮讚聲中，對著低眉慈目的佛像虔誠的跪下來。那是一種人世間至善至美的形象，站在其間就能令人聯想到一切美好的事物。這裡的色彩與線條形成一種流暢的海流，溫暖的包裹著每個頂禮的弟子。那是整個盛唐最輝煌的藝術，就在這荒僻的沙山中保存了下來。身為中國第一批重點文物保護單位、也是世界文化遺產的莫高窟，嚴加保護是必然的；然而與其他名勝景區相比，除了保護與維護以外，售票口旁邊一群白色的矮建築吸引了我的注意；上面用不大的字體寫著：敦煌研究院。
全世界有數千種五花八門的學科，每個學科都有自己艱澀的一套知識；不過很少有一個學科是以一個地名來命名，但敦煌學就是。敦煌，莫高，以及它所蘊藏的各種雕塑、經卷、壁畫，為我們開啟了一條時光的甬道；彷彿從這裡，就可以經由某種神祕的美的儀式，送我們回到中國最燦爛的朝代。
時光甬道被發現於清末，由當時居住在莫高窟的道士王圓籙無意間所發現，土壁之後竟還另有夾層；那時正是1900年。諷刺的是，正當王道士驚奇的舉著火燭四顧滿室經書的時候，東邊的京城正被八國聯軍長驅直入。北京城陷落了，頤和園焚毀了，趾高氣揚的洋人踩踏著灰燼裡的中國自尊心；這些都是20世紀剛開始的事。
這種巧合，彷彿預言了之後一連串事件的發生：首先是英國的斯坦因，兩次來到敦煌，搬走了幾十箱珍貴的文本與藝術品，僅用了幾百兩銀子；法國伯希和也同樣用幾百兩銀子，就換取了上萬卷敦煌文書。接下來的日子裡，隨之而來的還有日本、還有俄國、還有……莫高窟禁不起這許多還有了，已經遍體麟傷。
今天的莫高窟限制嚴格，散客要等累積到一定人數之後才能跟著景區導遊的帶領，開啟其中大約十來個「普窟」，依序參觀。有些「特窟」需要多付上數百元人民幣才能觀看，更多的洞窟是僅供研究用，不對外開放的。
敦煌研究院的學者小心維護壁畫，在昏暗的燈光下為土壁加上支撐的竹籤，用各式儀器控制石窟內的光線和濕度；但是再怎麼樣的努力，還是無法忽略那些在壁畫上大剌剌寫著的：某地某某某到此一遊。
不只外國學者半買半騙的拐走大部分的敦煌寶藏，或許對美最大的殺手還是中國人自己。莫高石窟被荒廢數百年，人們早已不記得那些供佛的香煙。王道士來到了石窟，搬走了一些衣袂飄飄的飛天，刷去了一些莊嚴的佛畫，擺上了他自己喜歡的道教塑像。王道士沒什麼錢，請不起好的工匠；但再好的清朝工匠也無法模仿唐代那種泱泱大國的遺風。
於是今天我們看到的許多石窟，許多表情呆板、比例失調、顏色俗豔的塑像，就彷彿清代中國人畸形的心理，冷然與滿室千佛對望。至於那些名勝之地都有的到此一遊塗鴉，或是自命風雅的詩句，就連同外國探險家割下的壁畫遺跡一起，留給後代每一個進窟參觀的中國人，在他們心裡也狠狠割上血淋淋的一刀。
余秋雨的《文化苦旅》中，對於莫高窟就連書兩篇文章，以示對它的愛憐與痛心。只要是稍能體會中國文化的人，面對這些歷經苦難的至美都會有種跪下來懺悔的衝動，何況余氏這樣一個受文化薰陶如此深遠的文人？
王道士留下一張照片，是每個到莫高窟的遊人都會看到的。照片中的王道士一臉茫然的笑，彷彿什麼都不知道，什麼也無所謂，就像清末絕大多數的中國人。
清政府也曾意識到莫高窟的重要性，下令將藏經洞的文物運至京城。但是呢？毫無保護的車隊，沿途官僚你撈一把，我抓幾本，甚至還遇上搶劫。等到運到京城，早已十去其九，剩下來的都是零缺的殘卷。
於是我們只能在大英博物館或其他歐美博物館的厚玻璃前，俯視著那些流浪很久的、華夏靈魂的碎片。或許中國人無法保護這些文化結晶，與其讓它被無知農民當柴燒，還不如被運往異邦藏在美術館中。這是一個民族何等的悲哀？
或許我們的文明本不夠格長久擁有莫高窟。莫高窟就像超乎俗世的天宮；凡塵的汙濁，讓這原本就不屬於世間的美景加速凋謝。但是就算整座莫高窟枯萎了、崩塌了，至少我們還會記得飛天的舞姿，記得這些世界上最美的線條之一；至少，還會記得我們曾經承載過、一千年來無數藝術家層層疊疊的靈魂重量，窺視過建築在整個華夏文明之上的天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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